中国社会科学网丨张海鹏:“自鸣时代自成家”——刘大年诗集编者絮语

来源:中国社会科学网     发布日期:2018-01-23 14:39:04 摘要2018年01月23日,中国社会科学网推荐湖北人民出版社《刘大年全集》及《刘大年诗集》。
2015年8月,是杰出的马克思主义史学家、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最早的学部委员之一、我国历史学领域长期的领导者和组织者刘大年先生100周岁诞辰。为了纪念大年先生100周岁冥诞,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组织了刘大年全集编辑委员会,请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刘大年先生全集,共17卷,其中第16卷编入大年先生的诗集、年谱等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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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大年诗集共收入60题114首旧体诗,其中19题55首诗是在报刊和书籍上公开发表过的,41题59首诗是首次公开发表。考虑到关心大年先生诗作的读者需要,特在全集之外,另行出版《刘大年诗集》单行本,以飨诸同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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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大年先生是我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史学家,也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理论家。他学术上的专攻是中国近代史,在美国侵华史、中美关系史研究方面有开拓之功,在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方面有卓越的贡献,在人物评价、明清土地制度、亚洲历史评价诸方面,都曾发表过引起理论界、史学界广泛关注的论文。晚年,他的专攻有两项,一是抗日战争史,一是近代经学的研究,其成果在学术史上各有其地位。
 
以上这些,在我国史学界、理论界都是清楚的。
 
1999年12月,刘大年的最后一部著作、8万字的《评近代经学》发表。在这部著作公开发表以前,人们对他的经学根柢是所知不多的。实际上,刘大年先生不仅在近代中国历史研究上发表众多宏文谠论,而且国学底蕴深厚。他在22岁以前在家乡(包括长沙国学专修学校)从老师宿儒研修儒学经典和《资治通鉴》等史学著作。父亲颇有旧学根柢,他幼承庭训,又在当时颇为高级的私塾爨学里,师从湖南颇为有名的理学家蔡瑞芝(又襄)学习经史。从学的老师宿儒中还有前清翰林,如古体诗名家贺冕。他的诗作经受严师指点,也受到老师嘉奖,国学根柢就这样打下了。他在1938年参加革命以前还定了不能丢弃孔学的决心,只是在学习了《共产党宣言》等马克思主义著作以后,才逐步放弃了原先的想法。
 
1949年,发表《美国侵华简史》以后,刘大年的精力有一半放在中国近代历史研究上(另一半精力放在学术行政工作和对外学术交流以及人大常委的工作),他的著述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他的国学根柢,但在《评近代经学》发表以前,到底体现不多。
 
大年先生8岁在私塾里就学会了作古体诗。1938年参加革命以前作的旧诗,大多找不到了。诗集里的第一篇是作于1936年的《鸡鸣阁序》,这是流传在家乡的一首散文体赋。1936年,他在家乡附近的雪窝山上建茅草书房,名为“鸡鸣阁”,意为鸡鸣即起,督促自己做个能考证训诂名物的经学家,以“保存国粹”,《鸡鸣阁序》表达了作者这种雄心壮志。这是现在发现的作者最早的一篇文学作品。文学史家一般不把骈文归入诗词类,编者不愿割爱,仍置于诗集之首,读者谅之。第二篇是1937年《过陈友谅墓》,因为自己很欣赏,随时可以念一念,就记住了。其他的古体诗未留下记忆就找不到了。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一年后,他被分配到冀南行政公署工作,此后戎马倥偬,还受过重伤,其间偶有吟咏,大多也未能保存下来。
 
诗集里的诗,一是来自作者1991年9月24日自编的《刘大年诗钞》,共收入60首诗,其中大多是公开发表的,少数未发表。作者声明,公开发表的诗,都加了注释;未发表的,未加注释。公开发表过的,在收入诗钞时,又做了个别文字润饰。这个诗钞,是油印本,少量印刷,送给亲朋好友,甚少流传。这60首诗,全部依据作者校订后收入,并在页下注里说明。二是1992年后公开发表或在公开出版物中有载的,这类约有十多首。三是未刊稿,这一类诗稿是保存在家里的,或是诗人生前发现的,或是诗人去世后发现的,还有两首,一是在日本报纸上发表的手迹,另一是从他人的诗集里作为附录收入的,虽算在未刊,实际上是已刊。也有是从日记上抄下来的。从第一首1936年《鸡鸣阁序》到最后一首1999年7月《题小照》,前后绵延63年。
 
诗集里的文字,凡是收在正文里的,都是作者本人的文字,个别地方经过编者整理,页下注里的文字,是编者加的说明。
 
刘大年的旧体诗,有律诗、绝句,也有古风,形式不拘。律诗讲究对仗,严守诗韵格律,首句也有出韵的,都有出韵的理由,与古人“孤雁入群”之说相合。观他与同时的著名诗人讨论旧体诗格律的信函,可知诗人对旧体诗诗韵规律掌握之深。绝句不那么讲究对仗,比较活泼,读起来琅琅上口。如题江油李白纪念馆:“蜀道蚕丛今日扫,黄河咆哮旧时过。请抛白发三千丈,纵听汪伦十万歌!”这首绝句,把唐朝诗仙李白的豪情万丈、汪洋恣肆的诗风摹写得活龙活现,又把古今蜀道不同对比出来,神来之笔,一气呵成,毫无雕琢之感。
 
大年先生从前清遗老学诗,上承清人诗风,作诗喜用典,尤其在律诗中用典,是大年先生旧体诗的一大特色。熟练地运用历史典故,正是诗人国学根基的体现。诗句哼到嘴边,典故自然涌现,往往恰到好处。诗人生活在新的时代,把典故与新事、新词自然地糅合在一起,是又一特色。如《三十五年于邢台过灯节兼庆政治协商会闭幕》中间两联:“平倭战胜方兴汉,反共兵销未帝秦。万户灯开民主焰,六街曲奏共和声”;《见说四首》之二:“颜回陋巷无心问,宰我泥墙厌耳闻。痛哭湘军空泪涕,叩头袁氏等埃尘。”用典与时代特色水乳交融,说明诗人的感情是在新的时代里,不是守旧的人,是求新的人。
 
诗言志。诗是心之所发,志之所伸。大年先生生活在一个中国历史上变化极为频繁的时代,从面临民族危亡到参加八路军,起而抗争,迎来新中国的诞生;从探索社会主义到经历“文化大革命”、被打成“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”;从看到中国社会主义发展欣欣向荣,到目睹苏联社会主义的垮台。社会巨大的激烈变化,给他头脑打下深刻烙印,也使他的情感难免跌宕起伏。
 
他参加过中国科学院代表团访问苏联,是新中国建立后少数访问过苏联的学者之一。他访问过建交以前的日本,也访问过统一以前的两个德国,作为中国史学家代表团团长访问过邻邦巴基斯坦,作为全国人大常委代表团成员访问过南北美洲、澳大利亚、新西兰、巴布亚新几内亚等诸岛国以及欧洲诸国。他是一个史学家,理论家,也是一个思想家。他所经历者,他所思所想者,往往反映在他的学术思考中,反映在他的学术论著中。然而,学术思考、学术论著未必尽能反映所思。他同时也是一个诗人,具有诗人的品格,所思所想所经历之事,情动于中,感于心,发于文辞,流于笔端,便成为诗。清人金圣叹批阅唐诗600首,序曰:“夫诗之为言,诎也,谓言之所之也;诗之为物,志也,谓心之所之也。”言语文章不能反映心之所思所想者,便形于诗。情动于中可以为文,情动于中也可以为诗。其女刘潞眼见乃父作诗的经过,谓有“不写诗就过不去的感觉”。“不写诗就过不去”,就是情动于极处。情动于极处,难以用言语文章表达者,诗是一个抒发情感的最佳去处。大年先生少年时便得作诗窍要,国学根基深厚,情感丰沛,感受会于心,形之于诗,便是很自然的了。
 
大年先生的诗作,表达了一个共产党人对祖国的爱,对人民的忠,对党和领袖的深情,也表达了对国际局势的关怀和感受,表达了作为马克思主义者的豪情和对共产主义必胜的信念。是诗,也是史。诗史融合在一起,体现了诗人同时也是史学家的气质和品格。例如,1939年作《东征口号》四首之一:“神州谁敢总横行?落日卢沟大起兵。南渡君臣棋乱局,北望烽火海扬尘。延安城系人心定,八路军来士气新。如火旌旗向前指,长征全捷又东征。”第四首:“长驱上党众怀烈,百里绵峄一日驰。画角昂昂朝食早,铁衣赳赳枕投迟。扬眉合唱大刀曲,沥胆行吟破斧诗。儿女英雄多不贱,燕山射猎共相期。”诗作充满感情,对抗战胜利的坚持,对八路军行军作战艰辛的写实,对国府抗战摇摆的批评,对人民英雄的歌颂,对光明前景的渴望。这样的感情,在他的许多首诗中都有体现。1940年在河北曲周一带作《惊闻华容失守》:“书封七字寄乡旧,快卖黄牛买宝刀!”既写出了日寇占领故乡华容的愤慨,也写出了寄望故乡父老“快卖黄牛买宝刀”走上抗日前线的期待。这里如实记录了一个亲历了抗战岁月的战士,一个从军的青年知识分子发出的对日寇侵略的怒吼。1942年作《祝贺刘伯承同志50寿辰》、1945年作《邯郸道上》、1948年作《元旦试笔兼为土改学习自勉》、1949年作《病中喜闻华容解放》、1971年作《贺中共成立五十周年》、1972年作《陈毅同志挽词》、1974年作《贺国庆二十五周年》、1976年作《周恩来总理挽辞》、1982年作《观王森老苍松图》、1984年作《紫禁城漫兴》、1997年作《香港回归祝词》、1988年作《李琦画展观后》、同年作《寄〈百年潮〉》等,都充满了对祖国、对人民、对党和党的领袖的热爱和歌颂。1983年9月作《悼亡》诗,是对同时参加革命的亡妻的悼念,1996年4月作《田家英同志小莽苍苍斋法书选集观后占二绝句》,是对西柏坡时期认识的革命老战友的怀念,同样都具有强烈的家国情怀。
 
大年先生有多次出国访问的机会,出访诗除了若干人情应酬,还有一些有很高意境的诗作。其中以访问巴基斯坦、访问日本留下的诗作最多。1963年、1965年两次访问巴基斯坦,留下了14首绝句。“法显玄奘记胜游,葱云西指水东流。蚕丝古径变通道,还要凿空博望楼。”“名场百辈口悬河,抵掌清谈妙趣多。学问遥从中国取,圣言个个奉摩诃。”这几首纪实诗把黄河印度河之间长久交往的历史,中巴之间的友谊,刻画得清楚明白。
 
诗集中有关访问日本或者与日本学者相关的诗最多,约有19首。1963年第一次访日,是在中日建交10年前,中日关系基本上处在敌对状态,但中日民间交流的呼声甚高,不仅中日民间贸易呼声高,学术交流呼声也很高。日本学术界正在强烈反对美国的文化侵略,反对美国在日本建立军事基地。访日诗记录了这时的情形:“横街伐鼓起雷声,满耳东京与北京。阿部求经思汗国,鉴真观法到蓬瀛。盖幛迎客千花舞,剑履谈心百鬼惊。七亿英雄同肺腑,太平洋里醢长鲸!”欢迎中国学术代表团的群众高唱《东京与北京》之歌,要求友好之声盈耳。中日两国人民团结起来,可以把美国侵略者埋葬在太平洋,其情其景跃然纸上。1975年为吉川幸次郎率日本学术代表团访问中国赋赠一律,也反映了反对美国在太平洋称霸的时代气息。1979年12月在东京大学讲学,12月13日《朝日新闻》发表了大年先生表示中日友好诗的手迹,该诗最后一联说“举翼银鹏便万里,扶桑一路日璘璘”,写出了中日两国一衣带水,应该长期友好的心声。
 
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研究所井上清[]教授,是日本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史学家,铁骨铮铮,著作揭露日本帝国主义历史,严厉批判天皇制度,是日本少见的硬汉。1960年访问近代史研究所,与刘大年成为好朋友。1984年作《赠老友井上清先生》,称许井上“云雷论学许相知,一帜堂堂独树之”,“回头讲座推元老,屈指西京数大师”,“一部马恩笑神会,寸心寰宇共波澜!”“一部马恩笑神会”,点出了中日两位马克思主义史学家的真正友谊。井上清是日本史学界的大师,刘大年是中国史学界的大师。因马恩而神会,颇有惺惺相惜之至意。读诗至此,直教人击节不已。
 
刘大年先生手书《赠老友井上清先生》:
 
云雷论学许相知,
 
一帜堂堂独树之。
 
骨里人窥千尺铁,
 
书中自理百团丝。
 
回头讲座推元老,
 
屈指西京数大师。
 
我待观君再踊跃,
 
光辉顶上几驱驰。
 
 
 
等身著作鬓双斑,
 
与世清泉照胆肝。
 
党锢传中范孟博,
 
儒林史上汉任安。
 
昆仑历后谈高下,
 
沧海量来认窄宽。
 
一部马恩笑神会,
 
寸心寰宇共波澜!
 
   
 
    刘大年
 
    一九八四年四月北京
 
1989年在人民日报发表《见说》四首,引起许多读者关注与议论。不仅关注诗的格律,尤其关注诗的意境,关注诗人所思考的东西。
 
 “新儒有道推君子,老店无缘拜圣人。我自沙滩楼下过,可怜德赛两先生!”举起德赛大旗的五四先人,曾经批判孔老夫子不能救中国。如今传来一种议论,似乎“四小龙”的崛起,正得力于儒学传统。当年高举科学、民主的先生们怎么面对这样的认识呢?这种思考,未必不是作者后来下功夫撰写《评近代经学》的主要动力之一。如何对待孔子,如何对待科学、民主,至今仍是思想界思考的问题,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必须解决的问题。科学也好,民主也好,马克思主义也好,都需要与中国历史实际和社会实际相结合,产生马克思主义理论指导下的中国社会主义的新文化,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才能有序推进。
 
1991年12月,诗人写出了一首感事诗。感事而未命题,实寓有深意焉。这个月,世界上出现一件重大事变,国际共产主义的挫折已成定局。克里姆林宫上的镰刀斧头旗降下来了,沙俄时代的三色旗升了起来。资本主义世界额手称庆,马克思主义者、共产主义者痛心疾首。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低潮到来了,这是一个明显的标志。诗人感事而发,写下了下面的诗句:
 
半天风雪恶连宵,大国吹从地面消。
 
侯览仓皇除党会,谯周匍匐拜星条。
 
飞扬未觉龙蛇远,开辟犹闻海宇摇。
 
他日列城王气动,镰刀锤子复旌旄!
 
侯览是东汉桓帝时期的高乡侯,制造了东汉时期的党锢之祸。谯周是三国时期蜀国光禄大夫,魏国攻蜀,兵临城下,谯周劝蜀主刘禅降魏,蜀国灭亡。诗人用这两个故事,暗喻苏联的垮台,“大国吹从地面消”,“匍匐拜星条”,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情景。诗人没有垂头丧气,明确表示对未来抱有信心:“他日列城王气动,镰刀锤子复旌旄!”列城指列宁格勒,十月革命的故乡。他认为,在列城上空重新飘扬镰刀锤子旗的日子是一定要到来的!
 
1983年9月的《遣怀》,也值得注意:“船山学术旧难跻,借尔高言觅径蹊。不拟孤山闲放鹤,鹁鸪恰恰向人啼!”王夫之是湖南衡阳人,生活在明末清初,拒不仕清,以船山名于世。船山在学术上主张实事求是,反对陆王心学,在哲学和史学上贡献良多。这首遣怀诗,是有所感而抒发的。船山学术破旧立新,志存高远,虽然总的学术体系落后了,但他寻找不同的学术路径是可取的。问题在于船山著述刊刻于身后,其学术贡献犹如孤山闲鹤,鹤声呦呦,于世无补。今天学术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,就不能像船山孤山闲鹤那样,自鸣自唱,而要像鹁鸪那样大声啼鸣。1983年正值中国史学会学术年会暨第三届史学界代表大会,大年先生作为中国史学会主席团执行主席在大会上做了《中国马克思主义历史学与中国社会主义》的学术报告,就中国历史学的指导思想与中国历史学的时代使命问题作了阐述。他在报告中针对有人说马克思主义“过时论”做了剖析,认为全世界阶级消灭以前,马克思主义将始终保持旺盛的生命力。我想,这就是这首遣怀诗的写作背景。还要指出,《遣怀》诗手稿一直压在作者书桌玻璃板下面,作者去世后才被发现。可见,作者是把这首诗当作自己的座右铭的。所谓遣怀者,乃是励志也,乃是叙述将要朝着自己的学术志向奋斗不息也。
 
大年先生晚年精力放在抗日战争研究上。这与日本政府在战争性质认识上倒退有关。1989年2月20日,刘大年先生在第七届人大常委会议上,专门就日本在战争性质问题上倒退做了尖锐发言,提出了义正词严的批评,震动了国内外。此后,他极力推动成立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,推动出版《抗日战争研究》杂志,推动有关抗日战争的学术会议召开和学术著作的编写和出版。他关于日本社会发展的预言,如右翼否认侵华罪行、军国主义复活倾向等,都在今天得到了验证。1996年5月,他的著作《抗日战争时代》完稿,意欣盎然,写下诗句二首。其一是:“大族栽来千岁果,论时抒罢九回肠。一枝短杖连扶出,楼外河边看绿杨。”其二是:“列国春秋重见闻,膏肓难变假成真。太行风雪平原暑,我是山川路上人!”诗人用含蓄文字,歌颂中华文明源远流长,论到抗日战争一节,不禁令人唏嘘不已。诗中表达了诗人感叹自己年迈体弱,而该做的事已经做了。此刻,扶着一支短杖,喜看楼外繁华景象。想起日本政府当局否认侵略,心情难以平静。他似乎在告诉日本当局:你们要知道,“太行风雪平原暑,我是山川路上人!”抗日战争我是亲历者,怎么能同意你们把侵略说成“进出”呢?
 
1998年6月,大年先生写给抗战时期的老战友的信中说:“我们在自然规律支配下,很快都要最后作结论了,这个结论中将有一句关键的话:我们走的是一条正确的大路,光明的大路。这是可以自慰的。”1999年,《评近代经学》已经搁笔。他回望自己一生,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心事了,便用诗的语言做了一次人生总结。7月,他在一首《题小照》中写道:
 
早岁从戎荷短戟,中年乙部伐雄王。
 
凡人亦许不知老, 敢笑多愁伦勃朗!
 
早岁从戎荷短戟,这是指1938年进入抗大,荷戟从戎,成为一名八路军战士,经历了抗日战争的全部岁月。中年乙部伐雄王,这是指1947年写作,1949年在《人民日报》连载发表的《美国侵华简史》,1954年在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《美国侵华史》,这本书,有多种外文文本出版,在新中国建立之初,在反对美国帝国主义的斗争中,起到了重要的作用。这一年,他正好40岁。雄王,借指当时称霸世界的美国;乙部,按我国书籍传统四部分类法,乙部是史部,这里乙部就是代指《美国侵华史》。此后,在中国科学院,在哲学社会科学部,在近代史研究所,担负过学术领导和学术组织工作,写出了中国近代史,写出了日本侵华史,写出了近代儒学史,尤其在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方面做出了重要的理论贡献。他一直在走着一条正确的路,光明的路。到了按照自然规律快要做最后结论的时候了,对着自己的照片,不禁莞尔笑道:“凡人亦许不知老,敢笑多愁伦勃朗”。伦勃朗,你英雄一世,如今老了,愁容满面,有什么必要呢? 
 
1999年10月26日刘大年先生应邀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主办的“中国社会科学50周年学术报告会”上作了《马克思主义社会科学研究要回答当代社会重要问题》的报告。11月,因发烧住进协和医院。12月28日不治辞世,走完了85岁人生,一个马克思主义者,一个共产主义者,一个历史学家,一个诗人的一生,就这样华彩落幕了。就好像有预知一样,他在《题小照》中,已经预先替自己做出了人生总结。按照他的遗嘱,丧事从简,只在极小范围里举行了告别仪式,他躺在鲜花丛中,大厅里播放着高亢的《在太行山上》音乐,从太行始,到太行终,他的人生画上了完美句号。
 
值此《刘大年诗集》出版的机会,我写了上面的话,希望有助于读者读诗,了解诗人和他作诗的一些背景,理解诗人和他的旧体诗,以及诗作所反映的时代。我个人长期在刘大年先生的领导下工作,对先生的人生和学术多少有些了解。但是,不能说我的解说都是合适的,不妥之处,敬请读者不吝批评指正。至于大年先生的旧体诗,是否合乎格律,意旨如何,怎样评价它的文学水平,以及与明清诗的承继关系,等等,我不能解说,我也没有资格解说,因为,我完全没有大年先生那样的修养,对旧体诗更是难以入门,我岂敢在解诗上置喙。我只是解说背景,至于如何欣赏、评判先生的旧体诗,则要拜托诸位读者的法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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